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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围棋之路

聂卫平九段

十 夺冠之艰难

在青少年时期,我从来没敢想过将来自己能成为一位全国冠 军,因为我觉得那些冠军们都是才华出众,高不可攀的人物。但 自从加入集训队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已把夺取全国冠军 当成了“义不容辞”的责任。随着对局胜率的提高,这一愿望也 越来越强烈。1975年在北京召开的第三届全运会恰好给我提供了 机会……

9月24日,景山公园的围棋比赛大厅里,坐在我对面的陈祖 德久久地注视着棋秤,然后轻轻地揪下按钮,停止了比赛计时钟 的走动——这是棋手认输的表示。我顿时感到狂喜的热流迅速地 涌到身体的各个部分,强作镇定的向他颌首致意。由于激动,当 我在裁判员递过来的对局纪录上签名时,手颤抖得怎么也无法把 字写工整。离座之际,连腿都发软了。这就是我在争夺全运会冠 军征途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尽管这只是决赛的第一局棋,但我 已看到通向冠军宝座的大门为我打开了。

第三届全运会围棋决赛,由获得分组循环赛的小组第一名的 四位棋手参加,其中有陈祖德、王汝南、赵之云和我。决赛采用 循环赛的方法。虽然舆论界一致认为,冠军将在陈祖德和我之间 产生,但一想到又要和他作一番生死搏斗,我就有些心惊胆颤。 没有和陈祖德比赛过的人,是很难想像他在盘上那种咄咄逼人的 威势是如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

陈祖德曾三次荣获全国冠军,又是第一个战胜日本九段的中 国棋手。虽然1973年时我已异军突起,锐不可档,但唯有陈祖德 俨似一堵钢墙,任我百般冲击,始终巍然不动。

在此次决赛之前,尽管我明知迟早要和陈祖德相遇,但心情 上很希望能把我们之间的决战向后拖一拖。只要我赢了前两场比 赛,那就能以有利的姿态与他一争高低,最起码心里能踏实一 些。不料,“冤家路窄”,9月23日的抽签结果,我第一轮恰恰 撞上了陈祖德,不禁暗暗叫苦。

9月23日晚,未能进入决赛的棋手全都出去尽情玩耍,而我 一想到明天的激战,心里就一阵阵地发慌。一年前,在成都惨败 在陈祖德手下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之中……

1974年,在成都举行的全国围棋比赛是自“文革”以来的第 一次正式比赛,距上一次郑州举行的全国比赛,间隔已八年之 久。因此,所有参加比赛的人,无一不把这次盛会作为一个“亮 相”的绝好机会。“文革”前就大名鼎鼎的国手们自然要全力以 赴,许多初出茅庐的年轻棋手更是跃跃欲试,希望能表现自己的 才华。在这种形势下,比赛分外激烈。

战幕拉开后,我弈得颇为顺手,很快就五战全胜一马当 先。正欲再谋进取时,却碰到四胜一负的陈祖德拦住去路。按当 时的情况,我们之间的比赛胜负直接关系到争夺冠军,实在是事关 重大,尤其对户口仍在农场的我来说,更是非同小可。为了养精 蓄锐,全力拼搏,在这场比赛的前夜,我一反常例,早早就上床 了。可是,越想赶快入睡越睡不着,各种念头像扑灯的飞蛾,赶 都赶不开。就这样,我思前想后,像“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复 去直至深夜。

睡眠不足加思想包袱,使我第二天坐在比赛的棋桌旁,觉得 头昏脑胀,眼皮发沉。而陈祖德却精神抖撤,从容不迫,似乎充 满了自信。这一来,我越发慌乱了。比赛开始后,我突然觉得脑 子里仿佛一片空白,往日的灵感全都不知飞到哪儿去了。陈祖德 下一着,我就机械地跟在后面下一着,可他的作战意图是什么, 我却根本定不下心来仔细想一想,终于演出了我对局史上最丢人 的一幕——81手就认输投降!

本来,激烈拼杀是我的拿手好戏,对局时,一碰到棋子接触 的“肉搏战”,我的力量便会迸发出来,可这一局,在角部的第 一个战斗中,我就溃不成军。好像是决斗的剑客,我的剑还没来 得及出鞘,对方的利剑就已刺穿了我的胸膛,竞然连还手的余地 都没有。在认输的一刹那,我真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去。

本来等着看一场精采好局的棋迷门,对我如此不堪一击,无 不感到惊讶和失望,纷纷扫兴而去。

比赛的惨败,人们的议论,使我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沮丧之 中,以后又接连败给了王汝南、罗建文等人,结果只获得了第三 名。

想到此处,我霍然一惊——1974年的比赛和现在的情景是何 其相似啊!那令人痛苦的一幕还会再演吗?我鼓励着自己: “养 兵千日,用在一时”,一年来的苦练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输了 也要拼出个样子来给大伙看看。

“拼”就是我和陈祖德对局时的唯一念头。由于克服了心理 障碍,这一局我充分发挥了水平,顶住了陈祖德尖刀般的攻击, 终于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战胜了陈祖德。这一胜利为我夺冠奠定 了基础,之后又胜赵之云、王汝南,以十四连胜获得了第三届全 运会围棋比赛冠军。

从1966年的全国第四十一名,到1975年荣获冠军,这一飞跃 对我来说真像是腾云驾雾一般。冠军到手,当然高兴万分,然 而,夺取冠军的艰难征途,使我深深感到自己棋艺未精,只不过 是运气好而已。回顾一下吧,哪一局比赛我不是浴血奋战才得以 过关的,有时几乎可以说是绝处逢生。比如和王汝南争夺冠军的 那局棋,局势几经变化,最后形成了极细微的局面,正常收官, 我可能要输一点点,可他过于紧张,出了一个小漏洞,反而被我 险胜1/4子。事后,王汝南难过得顿足捶胸,而我在胆战心惊之 余,不能不暗自庆幸运气好。不然的话,全运会的冠军桂冠就会 戴在王汝南的头上了。

一想到从此以后,自己将成为所有优秀棋手的攻击目标,便 感到肩上的担子是那样的沉重。我只有更加努力,别无他法。

1975年到1979年,可以说是我的全盛时期。在此期间,我一 次又一次地击退了优秀棋手们的挑战,把全国冠军的桂冠死死地 抓在手中;在国家围棋集训队的内部训练赛中,我创造过23连胜 的出色纪录;对日比赛,亦有突出表现。于是,棋界人士把这五 年称作“聂卫平时代”。

回顾1975年——1979年的比赛,对一般棋手我已不用苦斗再 三,就能高奏凯歌。然而,有一个对手最让我头疼,他就是在1976 年到1980年的全国比赛中连胜我六局,被称为“聂卫平克星”的 黄德勋。

黄德勋年纪与我相仿,但资格比我老得多。他的棋凶猛好 杀,极善计算,是“力战型”的代表人物之一。按说,1975年 时,黄德勋的实力和我已有一些差距,平常训练比赛,他几乎赢 不了我,可是一在全国比赛中相遇,我就会糊里糊涂地输给他。 头两次失利,我心里十分恼火,因为都是在优势很大的情况下输 掉的。尤其是1977年在哈尔滨举行的全国比赛我对黄德勋的那局 棋,简直使我哭笑不得。当时,我决心报1976年的“一箭之仇”, 所以执黑棋也下得非常慎重,很快就把他逼入绝境。白棋一个大 角被“点死”,胜负大致上已成定局。可他紧皱双眉,抱头苦 思,就是不肯“投降”。 “难道他还有什么高招不成?”我疑惑 地又把局势仔细地分析了一遍,确信他已“难逃法网”,就满心 欢喜地等他离座认输了。就在这时,他忽然走了一步谁也没有料 到的怪着,居然把这个角走成一个“后手死”,然后拼命缠绕攻 击我外围的两块黑棋。其实这种怪诞的下法,对他来说也是出于 无奈,我还有不少胜机,但急躁之下,到底还是昏头昏脑的败下 阵来。以后每逢全国比赛遇到他,我心里总是别别扭扭的,越想 赢越赢不了。以致在后来的比赛时,如果第二天是对黄德勋,便 会有人来通风报讯: “明天对黄德勋,你可得留神阿!”并且, 当天晚上的话题也全是围绕着这件事,弄得我狼狈不堪。幸亏黄 德勋除了对我成绩极佳外,对其他人倒还“手下留情”,否则, 我将多了一个更加可怕的冠军争夺者。

对于我总是输给黄德勋,棋界议论纷纷,有的人说我轻敌, 有的人说黄德勋运气好,还有的人说是棋风的关系,认为黄德勋 的棋专克我的棋,换句话就是“一物降一物”。对此,我也甚感 不解。后来,黄德勋在《围棋》月刊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一语 道破真情。他写道: “聂卫平确实比我棋高一筹,但他背着冠军 的包袱,一方面急于求成,想很快取得优势,另一方面,想利用 技术全面的优势,稳中取胜,这原是两种互不相容的心理,撞在 一起,枪法就有些乱了。而我没有任何包袱,一上来就竭力拼 杀,所以常常能乱中取胜”。细想一下,此话果真有了道理,我 确实是输在心理上。看来黄德勋的“心理战”相当厉害啊!这件 事给了我一个教训:切不可小看心理因素对棋局胜负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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