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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围棋之路

聂卫平九段

十三 背水一战

1981年,我似乎又恢复了本来面目,不但重新夺回了全国冠 军,而且在“新体育怀赛”中,以三比零的压倒优势击败了挑战 者曹大元,此外还获得北京棋院举办的第一届“国手战”冠军。 这样,我一年之内把国内的围棋比赛冠军,通通夺了过来,集三 冠于一身,又成了棋坛的“霸主”。不过,“霸主”的宝座未待 坐稳,就经受了一场更为严重的危机……

1982年是我最倒霉的一年。3月份,在北京举行的全国比赛 中,我败给了邵震中,丢掉了决赛权,退居第四名。马晓春和邵 震中分获冠亚军。那次比赛,预赛时我一局未失,邵震中预赛 是连输三局,九死一生才进入决赛圈的,可偏偏在决赛中击败了 我。而我仅输他一局就失去了问鼎的机会,运气也真是太坏了! 同年7月,我败给马晓春、刘小光,丢掉了“国手战”的冠军。 八月,在承德举行的“避暑山庄怀”赛中,我又名落孙山。短短 的几个月工夫,我就被马晓春夺去了二项冠军,只剩下“新体育 杯赛”的最后一城了。

由于我的接连失利,以及马晓春的异军突起,棋界人士一致 认为:十一月份的举行的“新体育怀赛”的挑战者,十有八九是 马晓春。那么,聂卫平的卫冕将是自“新体育杯赛”开创以来的 最艰难的一战。如果马晓春再把“新体育杯赛”冠军夺到手,就 意味着“马晓春时代”的到来。

在此,我先介绍一下“新体育杯赛”的情况。“新体育杯 赛”是由《新体育》杂志社举办的,开创于1979年,以后每年举 行一次。比赛方法,第一届是采用“双淘汰制”,最后由甲组和 乙组的第一名决战三局,胜者为冠军。从第二届开始,先进 行“本赛”,也就是决挑战者的比赛,荣获挑战权的棋手再向上一 届的冠军挑战三局,胜者获当届“新体育杯赛”的冠军。

“新体育杯赛”对参加比赛者资格要求很高。参加第一届、 第二届的全部是国内最强手。1982年段位试行以后,只有本年度 的全国比赛的前六名,上一届“新体育杯赛”的前六名,六段以 上的棋手以及特邀的强手,才有资格参加比赛。因此,参加“新 体育杯赛”的棋手虽不多,但荟萃了全国的精华,故而是围棋界 最重视的一项比赛。

“新体育杯赛”冠军可以说是我最珍惜的一项冠军。一来是 因为它的规格高,影响大;二来是作为“新体育杯赛”冠军不必 参加争夺挑战者的“本赛”,可以“以逸待劳”,“坐山观虎斗”, 心理上大占优势。我自第一届“新体育杯赛”以二比零战胜陈祖 德,登上冠军宝座之后,又以三比一和三比零击退了吴淞笙和曹 大元的挑战,蝉联了第二届和第三届的冠军。只有在“新体育杯 赛”中,我还没有受到过冲击,一直“稳坐钓鱼台”。但 是,1982年的卫冕,是在我连吃败仗的形势下开始的,前景如何,心 里实在没有多大把握。

在这一年的九月底,《围棋》月刊社在上海市举办了一 次“国手夺魁赛”。参加者有我和马晓春,以及孔祥明,杨晖两名 女棋手。由我和马晓春进行五局对抗,孔祥明和杨晖进行三局 对抗(结果杨晖以二比零取胜)。由于我心里已把马晓春看 作未来的“挑战者”,而身拥三冠的马晓春对获取挑战权也自信 满满,所以,对我们来说,这一次五局对抗具有双重意义,一是 争取“国手夺魁赛”的优胜,二是双方都把此战看成“新体育杯”的 前哨战,胜负对双方的心里将产生很大影响。五局对抗的结 果,我以三比二取胜,但是赢得异常艰苦,第五局决胜仅以“半 目”险胜。这一结局,使马晓春虽败犹荣,反倒鼓舞了他的斗 志,而我却更加感到了卫冕的艰难。就在这种阴云密布的暗淡形 势下,我迎来了第四届“新体育杯”赛。

1982年11月7日,决定第四届“新体育杯赛”挑战者的“本 赛”,在福州市拉开战幕。因为我只需等待着挑战者诞生后的决 赛,所以,“国手夺魁赛”后,我并没有和马晓春一起赶赴福 州,而是接受了中国象棋名手胡荣华等人的邀请,在上海盘桓了 数日。原来想利用这几天稳定情绪,作一下赛前的调整,可我心 中一直挂念着福州的赛事,到底还是于l0日提前赶到了福州。

恰巧这一天,比赛爆出了“大冷门”——北京程晓流击败了呼 声最高的马晓春。不过,八轮的积分循环赛只进行了三轮,尽管马 晓春输了一局,但我猜测,挑战者很可能还会在马晓春、曹大 元、刘小光三人中产生。不料,程晓流越战越勇,把曹大元、刘 小光、华以刚等全部撇在身后,成为挑战者。客观地说,程晓流 的实力比起马晓春、刘小光等新锐似乎稍逊一筹,在争夺 异常激烈的新体育杯赛中获挑战权的希望并不大。而且,在此之 前,他的竞技状态也不太好。从三月的全国比赛到七月的“国手 战”,他表现平平,并有过“九连败”的不光彩记录。因此,他 八战全胜获得挑战权,不能不让棋界上下为之瞠目。

程晓流和我是老相识了,从六十年代起就在一起下棋。当 时,吴玉林、程晓流和我都是北京棋界小有名气的青年棋手, 吴、程的名气似乎还在我之上。作为竞争者,每逢比赛,我们之 间的争夺总是非常激烈。不过,1973年以后,我就逐渐领先了。 以前虽然程晓流曾取得过全国第三、第六的好成绩,但在正式比 赛中,他还未胜过我一局。根据这一情况,舆论界对我们之间的 决赛是完全倾向于我,认为:既然马晓春被挤出决赛圈,那么 聂、程决战,聂将稳操胜券,问题只是三比零还是三比一取胜。

本来我严阵以待,准备与马晓春再决雌雄,可冲上来的却是 程晓流,多少有些遗憾,同时也松了一口气,程晓流虽然以顽强 著称,但凶猛锐利都不如马晓春,对于他的挑战,我很有自信。 尤其是这种五局三胜制的长距离比赛,更使我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决赛前夜,《围棋春秋》杂志的记者请我谈谈对卫冕之战的 感想,我回答:“卫冕问题不会太大,但程晓流锐气正盛,我要 全力以赴,不能掉以轻心。”可惜我说归说,做归做,记者前脚 走,我后脚便跑去大玩扑克牌,早把“全力以赴”抛到“爪哇 国”去了。当时,我哪能想到以后的决赛会是那样的艰难啊?

按比赛规程,决赛的前两局是在福州下的,结果一比一战 平。老实说,一比一并没有引起我的重视,尤其第一局是在优势的 情况下,一步看错,走死了一块棋才输的,所以,对将移到北京 下的后三局,我仍然非常乐观。

1983年1月7日,决赛在北京再次开战。第三局,程晓流执 黑先行。布局阶段是我领先,但关键时刻却出现了错觉,第62着 下出了坏棋。程晓流敏锐地抓住机会,竞走出了一连串的妙手, 顿时形势逆转。“程晓流的棋艺怎么会如此高超呢?”我陷入惊 慌之中。幸亏后来他求胜心切,连出败着,我才赢了这一局。

1月12日的第四局,由我执黑棋。同前三局一样,布局我又 领先,而且程晓流的第72着下出了大缓手。这时,我只要把下边 的阵地补上一手,便是必胜局面。谁知“恶手招恶手”,我鬼使 神差地走出第77手更坏的一着。程晓流的缓手毕竟捞到了角上的 空地,而我的“恶手”几乎可以说是一步“单官”,还被他趁机 凶猛地打入我下边的阵地。这一来,我心情大坏,虽然此时仍是 难分难解的胜负未决的局面,但程晓流的顽强却使我沮丧起来, 终于丢掉了第四局。

“聂、程之战迎来决胜的第五局”这一消息轰动了整个棋 界。由于前三届“新体育杯赛”决赛,我都是以压倒优势获胜, 而这次却被程晓流给逼到了“背水一战”的境地,所以,已不大为 人注意的“新体育杯”决赛重新成了围棋爱好者热衷的话题,程 晓流也变成了众人瞩目的新闻人物。

1月19日下午一时,在北京体育馆的贵宾休息室,决赛第五 局正式开始。因为前四局我们双方都执两次黑棋,所以要“猜 先”。众所周知,执黑棋先行是颇占主动的,相比之下,白棋要难 下一些。本来我“每逢猜先,必猜黑棋”是有名的,可这一次却 不灵了。程晓流猜到黑棋使我精心构思的黑布局,全无用武之 地。在决战之前,我的心情就很不平静,五局三胜制的长距离比 赛,意外地变成了一局定胜负,精神压力本来就相当大。此时, 更觉紧张。“难道这是不祥之兆?”我暗自嘀咕,点烟的手都微 微颤抖了。

程晓流的心情大概也并不轻松,其紧张程度绝不在我之下, 但从他那没有一丝笑容的脸上,我感觉出他要拼死一战的决心。 “两强相遇,勇者胜。”在这场极其关键的比赛中,我“赌徒 式”的好胜心,终于千呼万唤,魂归显灵了。

对程晓流的“中国流”布局,我大胆地采用了自己近来探索 的一种下法——以小目对抗。局势的进行和我预料的一样。一开 始双方就寸土不让,很快便进入了“热战”状态。由于程晓流一 着棋过份,被我控制了局面的主动权,并且毫不手软地穷追猛 打。至第106手围上中空,我出了一口长气,胜负基本定局了。 当时在场的全部高段棋手也确认是白棋胜势。不过,鉴于对方前四 局的顽强表现,我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就在胜利在望的时刻,我却几乎因为“拉弓过满崩了弦”……

在高水平的围棋比赛中,即便已获得优势,但要想把优势转 化为胜势,最后赢下来,还要付出艰苦的努力。因为对方决不会 轻易地放弃抵抗,如果差距还不是很大,他就会顽强地一手一手 地努力追赶;如果差距很大,那么他就会孤注一掷,采取“玉 碎”战法,这就是棋手常说的“胜负手”。这是最让优势一方头 疼的,因此,处于优势的一方时刻要提防对手突如其来的“拼 命”,心情往往比对手更紧张。

由于我的优势是如此明显,程晓流也摆出了“拼命”的架 式,走出了127、129手,希望突破中央白地。其实,我只要退让 一下便可平安无事,但当时一种本能的反击意识,促使我在未细 算的情况下,就贸然出击,结果顿生波澜。被黑145手严厉地断, 我猛然一惊,冷汗立刻冒了出来。“完了!”这个念头在我脑海 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整个比赛大厅气氛顿时紧张想来。周围观战 的棋手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棋盘,没有人走动,没有人 说话,寂静得我似乎都能听见自己急剧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赛场外的公开挂盘讲解的场地上,观众的情绪也 达到了高潮。

当天晚上七点,在我们决战的同时,北京体育馆内进行了公 开挂盘讲解,由王汝南、华以刚担任解说。北京的围棋爱好者闻 风而至,创造了观看围棋表演人数的最高纪录。因为事先没估计 到观众会如此踊跃,所以票都不够了,只得临时再去准备。据 说,在观看比赛的全过程,观众自始至终无一人退场,而且随着 战局的发展,气氛越来越热烈。在黑145手断时,王汝南激动得 嗓子都哑了,当即宣布:“白棋面临困境,形势不明了。”这 时,观众大哗,议论声、叹息声、惊讶声几乎把解说的声音淹没了。

赛场内,我还在搜肠刮肚地苦思冥想,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好 办法,万般无奈,只得听任黑棋吃掉了我边上二子,直到第148手,我 才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意外地发现,尽管这一战役损 失很大,白棋依然稍稍领先,顿时精神大振。此后,尽管程晓流 奋力追赶,也未能扭转败局。结果我以二目半胜了第五局,宣告 卫冕成功。

比赛结束后,我和程晓流步入挂盘讲解场地,参加发奖仪 式。当我接过“新体育杯”时全场数千名观众掌声雷动。此时此 刻,回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不禁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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