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赌徒”和围棋
也许不少围棋迷对我为什么会选择围棋这项事业感兴趣,那
么就围绕着这个问题,开始我的回忆吧。
我觉得自己所以走上棋弈之路,性格方面的因素是起了决定
性作用的。一位朋友曾半开玩笑地说我是一个天生的“赌徒”,当时
我很佩服他的眼力。尽管“赌徒”这个名词不大好听,但确实是一语
道出了我性格中的最大特点:争强好胜,而且是极端地争强好胜。
这种性格使我从小就对能比出输赢的游戏感兴趣,遗憾的
是,由于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任何一种凭体力来争胜负的游
戏,我从不敢问津,偶尔因心痒难熬参加一下,也总是扮演失败
者的角色。有时,为了某种原因和同学争论起来时(这种争论如
发生在男孩子之间,很快就会变成争吵,而结果不管有理没理,
力气大,拳头硬的往往是当然的胜利者),—旦对方拔拳相向,
我使只好立即偃旗息鼓,逃之夭夭。
像我这样一个先天不足的男孩子,自然也就成了学校里的
“淘气大王”们欺负的对象。为了免受欺负,我不得不时常向班
上的“霸主”进贡一些小东西,如铅笔啦,橡皮啦等等,以表
“臣服”之心。那时候,我对那些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的男
孩子简直羡慕得要命,也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突然之间能长
得又高又壮,好去教训一下那些“霸主”。可惜羡慕和幻想全都
改变不了现实,一有了好吃的东西,我仍然得乖乖地送上门去,
虽然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总之,这些事大大刺伤了我的自尊心,
促使我把全部兴趣转移到凭智力取胜的活动中去。
从小学到初中,我最喜欢的一门功课就是数学。我认为数学
课最能让人比出高低来,数学题的答案从不模棱两可,对就是对,
错就是错,所以一道难题,看谁能够又快又准地解答出,本身就
是一种激烈的竞争。记得那时,我常常把解数学题当作一种游
戏,这样做的结果使我在上数学课时,往往轻而易举地解出了不
少难题,引来许多同学既羡且妒的目光,于是我的好胜心便也多
少得到了一些满足。
我喜欢数学课还有一个原因,由于努力用功,几乎每次数学
考试我都能得100分,而班上欺负我的“武林高手”们恰恰是数
学成绩差。每当公布数学考试成绩时,看到他们垂头丧气的样
子,我就会偷偷地幸灾乐祸。这种情景往往让我很开心,让我感
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从兴趣出发爱好数学,竟然对日后我在围
棋技艺上的提高起了极大的作用。
事实上,除了数学,在凭智力争胜负的游戏中,我确实称得
上是佼佼者。无论是猜谜语、智力测验,还是下棋打牌,只要是
动脑筋的活动,我都表现突出,经常大获全胜。虽然对比输赢我
有一种特殊的喜好,但在少年时代,却从未想到自己将来会成为
一名棋手。那时,我的理想是当科学家,尤其想当数学家,这一
方面是出于对数学的偏爱,另一方面则是受了父母的影响。
我的父亲是学理工的大学生,母亲是高中毕业生,由于他们
很早便投身于中国的革命解放事业,所以都未能继续完成自己的
学业。对此,父母多少感到有些遗憾,于是便把希望寄托在自己
的孩子身上。在他们心目中,我的道路绝对应该是:小学——中
学——大学——工程师。在这种熏陶下,我也把这当成面前的唯
一道路,并满怀信心地准备走到底。要不是一场“文化大革命”
把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说不定我的理想会变成现实的。未能成
为一名数学家,至今仍是我的一大憾事。虽然在围棋这个领域里
我已有了一定的成就,但如果时光能倒流,可能我还是会选择去
研究数学,这大概是许多人所意想不到的吧。
不过,我从来没有为走上围棋之路而感到过后悔,毕竟是在围
棋的世界里,我淋漓尽致地发挥了自己的才能。回顾往事,在过去
的二十多年中,始终不渝地陪伴着我的正是围棋,我的喜怒哀乐无
一不和围棋紧密相连,围棋似乎已经和我的生命融合在一起了。
我常常这么想: “天生我材必有用,老天爷大概就是要把我
这块材料用之于围棋吧。”现在,我确实干得还不坏,一想到我
能继陈祖德之后,把中国的围棋水平推到一个新的高度,心里就
感到自豪。真希望在我五六十岁真正地回顾自己的一生时,仍会
有这种自豪感。
我最终成为了一名棋手虽然出乎父母和我本人的意料之外,
但其中却有很大的必然性。首先,我的好胜性格和围棋这项技艺
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其次,我的父母和外公都是热心的围棋爱好
者。据说日本的高川格、坂田荣男、藤泽秀行等大棋士,都因为
父母亲朋是围棋迷才学下棋的。
我的父母,还有外公下围棋的瘾头部不小,一有空闲就要摆
开棋桌杀上几盘。每逢这种时候,平时不苟言笑的大人们就像换
了个人似的,忽而喜笑颜开,忽而摇头叹气,甚至还会争吵起
来,这让我感到非常好奇。当时在我幼小的心目中,棋盘上星罗
棋布的黑白子充满了一种神秘感,尽管什么也看不懂,但小小的
棋桌仍使我久久不忍离去。那时,我特别盼望过夏天,因为吃过
晚饭,全家人照例都要去小院里乘凉,而此时一张棋桌是绝不可
少的,当大人们在盘上杀得难解难分时,在一旁观战的孩子们就
会分成两派,通常是姐姐们为妈妈助威,而我们男孩则为爸爸或
是外公加油,有时还走上一两步让大人们哭笑不得的“高招”。
那时的热闹情景真使我感到其乐无穷。
虽然父母并没有教过我们下围棋,但经常看他们下棋,久而
久之,自然也就看会了。大概是在我9岁的时候,我和弟弟继波
便常常乘父母不在家的机会,偷偷地把围棋拿出来,学着大人的
样子下起来。尽管那时我只是刚刚学会了“吃子”,但围棋所表
现出的强烈的胜负感却一下子迷住了我。和下围棋相比,我感到
所有的游戏全都不值一提了。
由于继波也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所以他学围棋的兴趣并不在
我以下,无形中我们在学围棋时,各自都把对方当成了一个竞争
的对手。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同时起步的继波竟然很快就超过
了我。刚一开始,我们旗鼓相当,拼杀得十分激烈,输赢也基本
上差不多,逐渐地情况就有些不对头了。再和弟弟下棋,不但很
难吃到他的棋,而且自己的棋却遭“毒手”。到后来,尽管我使
出全身的解数也无法取胜。一向以智力竞争的佼佼者而自负的
我,对于惨败在弟弟手下当然不肯罢休,于是, “打败继波”
成了我10岁左右时的唯一奋斗目标。
也许因为当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继波的手下败将,所以
后来围棋界有人认为,如果继波继续下棋,肯定会成为中国的一
流棋手,并且很可能超过我。不过对此我并不以为然。虽然继波
思路敏捷,反应很快,确实比我更具有下棋的才华,但是他的性
格的弱点决定他很难成为一名优秀的棋手。只能赢不能输,经不
起挫折是他的致命伤。继波常常是输了棋就兴趣索然,拂手而
去,而我则是越输越要下,拼命争取“翻本”。正是这两种对待
失败的态度,决定了后来我们终于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说句题外的话。在一般业余爱好者的心目中,专业棋手的生
活又轻松又惬意,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这实在是一个误解,实
际上,和其他职业相比,下棋也许要苦得多。
一位想上进的棋手平时的训练是艰苦的,不仅要绞尽脑汁去
打谱研究,而且还要费尽心思去解各种死活题,常常在棋桌旁一
坐就是一整天。可以说这种训练的单调和枯燥是一般人所想象不
到的。然而,就算是始终如一的这样做了,究竟能取得什么样的
成效却是个未知数,由于各人的“悟性”不同,成效的显示就有
快慢之分,甚至有的人一生不见成效。正因如此,专业棋手的内
心深处时时刻刻担心着自己是否能有进步,是否会被同行们抛在
身后。这种无形的压力是专业棋手所必须承担的,虽然它使许多
棋手吃不香,睡不着。如果某位棋手突然之间没有了这种压力,
也许就意味看他的围棋生命结束了。
但是,对于棋手来说,所有这一切和正式比赛失败时的痛苦
相比,则又算不上什么了。
在围棋这个胜负世界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
则表现得极为强烈。在专业棋手之间的激烈竞争中,决无任何老
本可吃,无论你过去多厉害,只要停止不前,立时就会被打翻在
地,淘汰出强者的队伍。从某种意义上讲,棋手是以赢棋为“天
职”的,只有赢棋才能显示出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得到人们的
承认。因此,一局棋的胜负,对业余爱好者和专业棋手完全是两
码事,前者输棋尽可一笑了之重新再下,而后者很可能会因输掉
关键的一局棋悔恨终生。特别是日本的职业棋手,每一局的比赛
都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名誉地位,关系到衣食住行,所以他们之间
的竞争更为激烈。尤其是在日本的几个大比赛,如“棋圣战”、
“名人战”、“本因坊战”、“十段战”等,巨额奖金使职业棋
手的竞争成了名符其实的“生死之博”。在日本棋界,职业棋手
在输了棋后,当场就痛哭流涕的事是屡见不鲜的。中国的专业棋
手虽然不会因输棋而影响吃饭问题,但被对手打翻在地的滋味也
是难以忍受的。中国的女棋手为比赛失利而落泪是常事,虽说我
从未见到哪个男棋手因输棋而哭,但他们所感到的沮丧和痛苦往
往更加刻骨铭心。
总之,输棋的滋味是不好受的。当然,在以胜负为核心的围
棋天地里,即使是名家高手,失败也是无法避免的,尤其是成长
中的棋手,输棋更是家常便饭,因此,要想成为一名优秀棋手,
就必须准备在不知多少次的失败与失望的痛苦中翻滚。由此可
见,我们专业棋手的生活并不是那么舒服吧?
现在书归正传。
在立志打败继波的一段时期内,我下围棋已达到了如醉如痴
的地步,连做梦也是满脑子的黑白子。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
就是向继波挑战,好斗的弟弟当然也是有战必应,因为把我这个
当哥哥的“下手”杀个落花流水常使他感到乐不可支。
有一天,我们从清早开始,—盘接一盘连续不断地一直下到
傍晚。不知是由于疲劳过度,还是屡战屡败后急火攻心,我忽觉
跟前一黑,竞然休克过去。这一来,可把父母吓坏了。
严格地说,我的父母并不支持我们下围棋,只不过因为他们
也热衷此道,认为围棋是—项陶冶性情,帮助思维的有益活动才
未加反对。不过让自己的儿子专门从事它,简直想都不曾想过。
大概是1965年的时候,由于当时我在北京棋界已小有名气,北京
棋社便有意加以培养。棋社的负责人曾到家中征求我父母的意
见,结果刚一说明来意,就被父母断然拒绝。其中的道理,至今
我也没弄明白。
当初对我和弟弟无师自通学会下围棋,父母感到又惊讶又有
趣,偶尔还屈尊和我们下一盘。后来发现我们总下个没完,连觉
都不想睡,便开始加以约束。不过由于我们在学习上还算争气,
这种约束还只是象征性的,等到我因下棋而昏倒,情况就不同
了。妈妈立即给我们定下许多规矩,其中“不许天天下棋,晚上
9点必须关灯睡觉”的二条着实把我憋得够呛。有时心痒难熬便
关了灯假装睡觉,等妈妈一回自己房间,就悄悄起床,打开台灯
和弟弟杀几盘过过瘾。当然,干这种事如被妈妈发觉,一顿训斥
总是免不了的。
小时候,我在父母面前确实称得上是个老老实实的乖孩子,
从不让他们为我操心,可是为了围棋,我却不止一次让他们感到
头疼。
1965年,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比赛,有两场安排在北京。我
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到一张刘仁伯伯(当时的北京市委书记)的请
柬,可一看日期我就傻眼了,两场比赛的时间都不是星期天。是
去看比赛还是去上学,犹豫再三,我还是舍不得放弃这一难得的
机会,于是向班主任谎称生病便溜出学校直奔赛场。生平第一次
干这种“违法勾当”,真有点心惊肉跳哩。
在赛场观棋时,我心里忐忑不安,生怕熟人会追问怎么来
的,可谁都没有注意我,回来居然也平安无事,原来逃学是如此
简单。于是,第二天我放心大胆又去了赛场。我在赛场正看得津
津有味,猛然发现妈妈的身影出现在赛场门口,不禁大吃一惊,
急中生智,一头钻进了厕所。原来,因为我连续两天没去上学,
好心的老师给家里打电话探问我的病情,顿时拆穿了我的“西洋
镜”。对我的逃学憋着一肚子火的妈妈,遍巡赛场没有看到我的
影子更是火冒三丈。事后听说,火头上妈妈还和国家围棋队的领
队李正洛吵了起来。
爸爸、妈妈平时对我们管教很严,尤其对我们在学校的表现
更是毫不含糊。这次妈妈亲临赛场,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了。事情
的结果果然是非常的不妙——我被妈妈用鸡毛掸子痛揍了一顿。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逃过学。
当时,父母不仅让我给学校写了书面检查,而且声色俱厉地
宣布,以后禁止我再摸棋子。不过,事后不知父母自己本身就是
围棋爱好者能理解我的心情呢,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总之,
他们并没有真正执行这条“禁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