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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北京去
我读了一本令我终生难忘的书。
1980年10月4日,我乘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到北京时是杨晖来接的。我和杨晖、
金茜倩一起住在国家体委训练局大楼的五一五房间,同一层还住有女排和女篮的队
员。她们都是“老”住户了,只有我一个人是新来的,跟大家都不熟,再加上性格
内向,特别胆怯,所以除了同屋,我都不敢跟大家说话。
进国家队的第一年特别想家,老是梦见妈妈在炒菜。幸而姑姑芮苑如在新华社
工作。星期天我就常常去她家,和三个表姐玩,她们称我为“老四”。时间长了,
渐渐地也就习惯了离家万里的生活,到底是年轻人,大家一起训练、一起玩,很开
心。1983年底,又来了一批人,我就和张璇、牛力力住一个房间,力力比我大两岁,
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一直到现在依然保持着友谊,而且每次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
话。
那时,全国比赛很少,我们基本上以训练比赛为主,分组打循环。如果在B组打
得好,或是有出访任务,那么往往会把你调到A组,那锻炼就大了,因为最好的棋手
都在A组,如聂卫平、马晓春等。有时候还分组训练,比如聂卫平老师带一组,华以
刚老师带一组,小组研究讨论。虽然那时以训练、比赛为主,但大家的热情都很高,
如果有机会能升组,大家会特别高兴。
对棋手来说,那段时间打谱已经是非常重要,可能是自己悟性差,从小以及在
少体校和市队,我都有些糊涂,不知道该怎么学棋。国家队给了我一个非常好的学
习环境,周围的棋手都比我强,而且大家朝夕相处,时不时就说起棋,无意中都可
以得到很多收获。
刚开始,我们一些相熟的棋手经常摆棋,像杨晖、曹大元、王群、邵震中、钱
宇平等,我一个人根本想不出多少东西,所以,我吸收了他们很多对棋的理解。
后来全国比赛慢慢多了,有新体育杯、国手战等。1983年,我第一次参加国手
战赢了华以刚老师,特别高兴。其实当时我全国比赛个人的成绩一直不好,打团体
还不错,我和杨晖合作,她打第一台,我打第二台,差不多年年拿冠军,一直到八
一队把孔祥明和华学明调去,我们才被打了下去。
全国个人赛我的成绩上得特别慢,1980年是第四名;1981年自觉棋长了不少,
但也只是第三名;1982年是第二名,从此就连着第二,总是不能突破。1984年我本
有机会拿第一名,但小分不够,这就像踢球,临门一脚总差火候。常常是只要这盘
赢了就能拿冠军,但我往往就是会输掉这一盘。技术不成熟,心理状态也不够好,
老拿第二,所以大家都叫我“万年老二”。我自己也觉得也许就是“万年老二”的
命,冠军就在眼前但就是拿不到,挺苦恼的。从1982年到1985年,冠军由杨晖、孔
祥明、丰芸轮流,而第二名总是我。尤其1985年,最后一盘对李杨。我对李杨下比
赛是赢多输少,似乎只输过两盘。一盘是选拔世界业余比赛名额,当时杨晖家里有
事,没有参赛,显然我的机会来了,但我却输给了李杨。另一盘就是1984年,我只
要赢了李杨就能拿冠军,可是我却又输了。在我和李杨比赛时,孔祥明认为肯定是
我赢,所以她早早地逛街去了,一心一意做老二。谁知逛街回来,人们却告诉她:
芮乃伟输了。所以,不管平时我能不能赢对手,赢得多还是赢得少,关键时刻我准
输给她。后来我跟李扬说:“只要有用的我都输给你,没用的赢得再多也没用。”
1985年,我和杨晖的距离越拉越远,后来干脆就没有比小分的可能。我特别着
急,觉得很多地方有问题。当时,华以刚老师和容坚行老师都跟我说,别着急,急
是急不出来的。华老师的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如果你是老二,那就说明你就是
老二的实力。你只有努力,努力够了,你才有可能摘掉老二的帽子。”
在国家队的最初几年,我仍然内向、不自信,也不喜欢活动。1984年后,中日
围棋擂台赛不再专门安排女棋手出场,我们如果想同日本棋手下棋,必须和男棋手
竞争,所以我就开始有意识地从各方面锻炼自己。
那时,我和杨晖、张璇一起学骑车。马晓春有一辆自行车,那年他要去日本比
赛用不着,我就向他借。马晓春很爽快地把钥匙留给了我们,我们很多人用它学骑
车,不知摔了多少次,反正等马晓春回来,那辆新车变成了旧车。
学会了骑车就好像多了两条腿,训练完就特别想往外跑。我们骑着车上街、去
公园玩,还去了龙潭湖,租船打水仗。龙潭湖离训练大院不远,分大、中、小三个
湖,那时泥土小道,草木丛生,很有野趣。我们每天沿湖晨跑,体力差的跑小湖,
好些的就跑中湖和大湖。
中秋节到了,我们还带着月饼、啤酒、水果去龙潭湖赏月,要是换了现在,我
就懒得出去了。
当女排训练完后,男棋手们常常去她们的训练馆踢球。有一次因为缺人,我被
拉进去充当守门员,门框就是两个包,我居然还挡住过几个球。不可思议的是,我
还担任过前锋,一旦我带球进攻时,大家都停下来看着我,没人上来拦截。我和守
门员一对一,还做个假动作,把球踢进了球门。
当时我还读了一本令我终生难忘的书,那就是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
夫》。在那个多愁善感的年纪,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生命的活力,身上似乎也增添
了不少劲。
比赛时我总是会弄出许多故事。1985年,升段赛在山西大同举行,我升到了七
段。比赛地点是在郊区的航空学院,像我们这些生长在大城市的孩子,亲近大自然
的机会不多。所以一有空,我就往外跑,在草原上散步游玩,看蓝天白云,看牛羊
吃草,看夕阳西下,美丽的大自然令我浮想联翩,心旷神怡。
有一天早晨,我在草原上碰到方天丰,我们发现草地上有很多蘑菇,但不知能
不能吃,是否有毒。有个当地人跟我们说:“蘑菇怎么会有毒?”听说没有毒,我
们就采了很多,邀请一些朋友晚上来吃蘑菇。我点上加热器,用方便面调料煮了很
多蘑菇,特别鲜美。
因为晚上有港台录像片,张璇他们吃了一点后,就急急忙忙赶去看录像,剩下
我和方天丰、廖桂永吃得特别多,还把汤喝了。吃饱喝足了,我们就去草原散步看
月亮。到了半夜不对劲了,方天丰说他又冷又出汗,浑身不舒服。我们就把他架到
医务室,方天丰冷得直哆嗦,却又大汗淋漓。很快,廖桂永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这下可把我给吓坏了,赶紧一一去找吃过蘑菇的人,他们都说没事,我这才放下了
心。可是在找他们的过程中,我的视觉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变成了一个个黑点,想
吐又吐不出来。大夫也慌了,弄了辆车把我们送到城里,给我们吃了泻药,好一番
折腾。为了便于观察,医生不让我们睡觉。于是我们一帮人赏月、喝茶,表面上很
风雅,其实心里忐忑不安。
那晚的月亮特别大,比我见到的最大的月亮还大好几倍,不知是否因为瞳孔放
大,什么东西看上去都比平时大,但又很模糊。三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
第二天比赛时,我是什么棋都想不出来。廖桂永说他输了,因为点目看错一行,
差了十目。当然我那棋盘也不对,点错一个星位,星是歪的。每次比赛,都要由各
队投票评精神文明奖,我通常都能评上,这次也不例外。可是最后组委会有人说,
吃蘑菇中毒还能评上精神文明奖?所以差点被拉掉了。后来自己想想,也感到实在
不应该,因为第二天还有比赛,应该养精蓄锐,居然还贪玩、贪吃。类似的错误不
止一次,有一次在连云港,下午有比赛,我上午还去游泳,冻得够呛,结果下午输
了。
夏天的时候,我们常去秦皇岛休整,也算是半放假。有一年中日围棋擂台赛后,
我们在秦皇岛总结休息,不会游泳的我一有空就套个救生圈在海里扑腾,胆子特别
大。我们一大早就去赶海、捡毛蚶,烫熟后蘸点酱油就吃,觉得比国家队的伙食还
好。其实,国家队的伙食非常好,我们不过是想吃点自己弄来的新鲜的东西罢了。
有一年,我们准备去秦皇岛,俞斌和张文东提议骑车去,说是几天就到了。俞
斌借了我的车,我那辆自行车买来以后就成了公车,有时自己想骑都不知在哪儿,
轮胎里的气永远差那么一点,瘪瘪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到了秦皇岛后,俞
斌说:“太累了,现在就是打死我,我也不骑这辆破车回去了。”这下张文东就犹
豫不决了,说如果有人愿意跟他一起骑回去,那他愿意再做一次傻瓜。我脱口而出:
“我骑!”张文东傻眼了,他其实也不想骑了。而我之所以那么“勇敢”,是因为
那段时间心情不好,特别想做一些没有做过的、刺激的事来发泄一下。张文东不骑,
我也不敢骑,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路。我到处找人,找“志愿者”,最后梁伟棠表
示愿意陪我骑车回去,领导也同意了,因为回北京是乘大巴士,破车托运也麻烦。
大部队出发我们也出发了。头一天边骑边玩,兴高采烈。第二天就不对了,摇
摇晃晃往前冲,哪边阴凉就往哪骑,有时甚至是逆行。第三天我筋疲力尽,只是机
械地踩着踏板,休息时我一口东西也吃不下,只是猛喝冷饮。半夜,我们总算撑到
了宿舍,我双手肿得解不开夹在车后的包。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连续骑车超过一
小时的。
多年以后,在国外没有棋下的时候,我时常回想起年少时的那些事。年轻时太
贪玩太不珍惜了,不过虽然鲁莽了些,但是积极的一面也有,那就是在不知不觉间
培养了我的信心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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